海院师说（32）| 龚文平：从实践中发现问题，把判断交给事实

河口不是一条画在地图上的固定界线。潮汐、径流、风浪和人类活动不断改变着河海交汇的状态，也不断向研究者提出新的问题。

龚文平，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河口海岸动力学、海洋环流与物质输运研究。从海南海洋开发规划设计研究院的应用研究，到英国和美国的深造与科研，再回到珠江口，他始终在现实问题和基础理论之间往返。对他而言，研究的起点是实践中的困惑，研究的落点则是经得起事实检验的判断。

采访：2025级3班 覃垣淏、张奥博

撰稿：2026级3班 张恒睿、刘律铭

从应用现场走向基础问题
 

龚文平教授本科、硕士毕业于南京大学，之后前往海南，在当时海洋厅下属的海洋开发规划设计院工作。“工作主要面向海南沿海海洋开发实践，需要提供基础资料、设计参数，同时分析海岸是否适合开发，以及开发活动会对海洋环境造成何种影响”。在项目现场，理论知识要真正落地，结论也往往要在有限时间内给出。

但工作越深入，他越清楚地看到，应用问题背后还有没有被解释透彻的基础问题。龚文平教授说：“河口海岸科学一方面存在基础理论问题，另一方面又具备很强的应用性，相关理论知识可以直接应用到海洋开发实践当中。”

在海南工作期间，他一边开展实际业务，一边不断遇到各类问题与困惑。“即便我们输出资料、给出结论或者咨询意见，但很多结果背后的原理、物理过程并没有研究透彻，还存在大量模糊认识”。这些经历让他意识到，已有的理论储备不足以完全解决现实工程问题，需要继续深造学习。“如果有机会到国际上学习先进理论、认知与方法，会对我的研究大有裨益。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寻找外出学习的机会”。

在华东师范大学完成博士阶段学习后，他在海南科协的支持下赴英国开展为期一年的博士后研究，之后又前往美国弗吉尼亚海洋研究所开展五年的学习研究。海外经历带给他的，是对河口海岸过程更清晰的物理理解，乃至定量层面的认识。

“带着现实工作产生的困惑去学习精进，把理论功底打磨得更加深厚，再回头解决实际问题，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过程：掌握一定知识，投入应用，发现问题，提升认知，再开展新一轮应用，循环往复，持续迭代认知”。这套由实践推动学习、再由学习反哺实践的路径，成为龚文平教授一贯的研究思路。

直到现在做研究，他仍会反复追问研究与现实的联系：“我也会经常思考这项研究能够解决什么现实问题，再围绕现实需求去提升认知，力求更好地解决实际问题，经世致用是我一贯的研究思路。”正如他在访谈中概括的那样，科研水平的提升离不开“学习与思考”，也离不开对研究技能的持续打磨。

让观测检验模型
 

珠江口的咸潮、泥沙输运和河口羽流，都处在不断变化之中。数值模型能够弥补观测工作在时间分辨率、空间分辨率和时空覆盖范围上的不足。“例如台风时期很难开展现场观测，但模型可以复现台风期间的海洋状况。”

龚文平教授强调，模型有优势，但不能替代观测。“我们团队以数值模拟为主要研究手段，但并不仅仅依赖数值模拟，也会开展大量野外观测与实地调查，获取第一手资料。”模型可以拓展观测的时空边界，但“所有模型都建立在一定假设条件之上，会对真实物理过程做简化处理”。

龚文平老师生活照片

当模型输出与实地观测出现矛盾时，龚文平教授给出的原则很明确：“一般情况下我们会优先采信观测结果。”自主开展的观测，要反复核查仪器设备、采样过程和数据质量；使用他人公开的观测数据，也要核查仪器和质量控制流程。“观测是第一手现实资料，可靠性通常高于模型输出。”他进一步指出，“当二者出现分歧时，应当以观测数据为基准。”

不过，尊重观测并不意味着放弃模型。龚文平教授还提醒，模型存在大量可调变量，精细过程对应的参数、边界条件和外动力都可能存在偏差。对于是否从观测数据出发调整模型这一追问，他回答：“对，要优先相信观测数据。”如果观测捕捉到新现象，而模型无法复现，就要分析背后的原因：哪些物理过程没有纳入模型，或是参数设置存在偏差，进而对模型进行改进。模型的作用，不是给出不容置疑的唯一答案，而是帮助研究者发现尚未解释清楚的现象。

把判断交给事实，也交给学生
 

这一科研原则延伸到了课题组的师生关系。龚文平教授说：“我认为导师和学生开展科研讨论是完全平等的，不存在导师必然正确、学生一定错误的高下之分。我们全部以客观事实作为评判标准，哪一种观点能够合理解释事实、和客观现实匹配度更高，哪一种观点就是正确的。”

“课题组的学术氛围十分开放。我给学生布置研究课题时，并不会预设标准答案，大家共同探索、获取新知识。”相比学生，他积累了更多背景知识与科研经验，偶尔会产生预先判断，但“预判一方面要保证逻辑自洽合理，另一方面必须接受观测事实、完整论证过程的检验”。他不会提前给定结论，要求学生按照既定结论开展研究。

他曾指导一名博士生研究陆架波对珠江河口近岸水动力和物质输运的影响。起初，龚文平教授的判断是，纯粹的陆架波只是波形传播，水质点不存在净输运，波浪只能传递能量，无法搬运物质，因此远距离传来的陆架波不会把物质输送至近岸区域。学生完成研究后却提出，远距离传来的陆架波可以携带能量，改变局地水动力条件，继而影响近岸物质输运。学生沿着这一思路完成全部研究，得到了具有说服力的结果，相关成果也发表在高水平国际期刊上。

面对与自己原有认识不同的结果，龚文平教授选择让证据继续说话。“我认为这样的现象非常可贵。”接着他坦言：“我过往的认知未必全部正确，学生完全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只要研究结果合理、逻辑严谨，我会欣然接纳新的认知。”在他看来，真正可贵的不是学生证明老师错了，而是学生能够提出自己的问题，拿出可靠的证据，并形成可以被检验的新认识。

科研训练之外，导师还要关心什么
 

在龚文平教授看来，“很多学生研究生阶段习得的专业知识、专业技能，在毕业后的工作中未必能够完全用上，这是很普遍的现象”。他补充说：“我们求学阶段学习的大量内容，如果后续不从事对口行业，七八成都难以直接应用。”因此，研究生培养的核心，更多是思维训练与行为习惯塑造。

“学生要掌握科研的逻辑：如何发现科学问题，选择合适路径解决问题，并且让得到的结论具备普适性，可以迁移到其他场景使用。”“经过几年训练，学生要养成思辨习惯，不能轻易盲从已有结论，所有观点都需要经过自身的思考与论证，提升逻辑能力，做到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除了科学知识与科研训练，龚文平同样关注学生的身心健康。“除科学知识与科研训练之外，我认为导师同样需要关注学生的身心健康。希望学生可以保持积极看待问题的心态，做事认真负责；培养运动爱好，懂得自我调节放松；具备良好的团队协作精神。”他进一步说：“如果学生在课题组既能收获科研成长，又能保持愉悦的心态，不长期处于压抑沉闷、压力过载的状态，我觉得才算完成作为导师的主要任务。”

这份责任感也意味着，导师不能只关心论文和结果，还要帮助学生建立面对挫折、与人合作和继续学习的能力。科研训练最终要留下的，不只是某个课题的结论，更是一套可以伴随学生走向不同工作和人生阶段的思考方式。

在变化中坚守专业基础
 

“河口边界会随时间、环境条件不断改变。潮区界、潮流界，还有河流入海位置，都会随冲淡水条件发生变动。”龚文平教授认为，“河口海岸研究者要做到与时俱进，适应社会的发展变化。”

国内河口海岸研究早期主要服务于国民经济建设，聚焦港口、航道的建设与维护；随着社会需求变化，生态保护与修复（如美丽海湾建设）成为重要方向。海上风电、海洋牧场等开发活动逐步从近海走向深远海，也对河口海岸研究提出了新的要求。

“个人精力有限，很难覆盖从流域、河口、陆架直至大洋的全部研究范围，应当选定研究方向深耕。”龚文平教授一方面强调夯实核心的基础本领，另一方面也主张持续拓展研究边界。“海洋研究与海洋开发整体呈现从河口海岸、近海向外海拓展的趋势。”“我们课题组除传统的河口海岸方向，例如盐水入侵、海岸防护研究之外，也开展陆架区水动力、泥沙过程研究，为海上风电、海洋牧场提供科技支撑。”河口海岸领域的研究方法和原理，也可以在适当条件下拓展应用到陆架相关研究。

向阳红03南海综合航次团队合照

从应用研究到基础研究，从模型计算到野外观测，从导师的预判到学生的新发现，龚文平教授始终把获得新的普适性认识看得和具体认识同样重要。面对不断变化的河海边界，研究者需要更新知识、校正模型，也需要在事实面前修正自己。“没错，终身学习，和大家共勉！”

在这条不断延伸的学习路径上，龚文平教授希望年轻人扎实学好基础知识和专业技能，抓住海洋领域的发展机遇，提高综合能力，在人生道路上越走越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