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院师说（30）| 驭海问天，在南海深处解答全球之问—王东晓教授讲述海洋观测、国际协作与蓝色梦想

导语：从一缕海风吹过，到一场台风形成；从一股隐秘的深海潜流，到全球气候系统的微妙平衡——他的工作，是在地球系统最活跃的边疆，解码那些关乎国计民生与人类未来的核心密码。作为国际知名的物理海洋学家、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院长，王东晓教授深耕南海物理海洋与海气相互作用数十载，从构建理论体系到主持建成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他的科研经历诠释了何为“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海上”。在海洋强国建设与全球气候治理日益交织的今天，他如何带领团队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又如何看待中国海洋科学的未来与青年一代的使命？本期《海院师说》，我们与王东晓教授深度对话。

嘉宾：王东晓教授

采访：2025级 本科生 张皓哲、张仁强、石瑞琪

文字：2025级 本科生 覃垣淏、张奥博

嘉宾简介：

王东晓，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院长。现任国际科联SIMSEA科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探险协会海洋科学考察专业委员会主任等。长期从事物理海洋与海气相互作用研究，在南海环流演变和热带海洋年际年代际变率方面取得了系统性的创新成果。王东晓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创新群体学术带头人、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973项目首席科学家，2014年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第一完成人)。近年来，获得中国产学研合作创新与促进奖（2023）、中国技术市场协会金桥奖三等奖（2024）和中国海洋工程科学技术奖一等奖（2025），作为首席专家建设的“深海远洋多尺度动力过程创新团队”入选自然资源部高层次科技创新人才工程“科技创新团队”。

第一幕：锚定南海——从区域现象到全球命题的科学深潜
 

主持人：王东晓院长，您好。您的研究核心是"南海环流与海气相互作用"。能否请您用通俗的语言描绘一下，南海这片海域在科学上究竟有多么特殊和重要？它的研究仅仅是区域性问题，还是具有全球性的科学前沿意义？

王东晓：南海的自然海域面积约为350万平方公里，其中我国管辖海域面积约210万平方公里，远超渤海、黄海、东海面积的总和。这不仅使其成为我国海洋权益的核心阵地，更赋予了它独特的科学地位。南海是西北太平洋最大的边缘海，其环流与海气相互作用过程，是连接区域天气气候与全球气候系统的关键枢纽。例如，它深刻影响着台风路径、我国季风降水乃至更广范围的气候变异。

因此，对南海的研究，绝非单纯的区域性问题。它是一个"天然的实验室"，我们从这里观测到的多尺度海洋过程，是解答全球海洋动力学和气候变化等前沿科学命题的钥匙，具有普适性的理论价值。

第二幕：经略蓝疆—科研“利器”如何铸就战略“重器”

主持人：您牵头建成了南海多尺度立体观测体系，这被称为洞察南海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这套由我国自主构建的观测系统，在支撑海洋科技自立自强、服务国家重大需求方面，发挥着怎样不可替代的作用？

王东晓：这套观测体系的最直接价值，在于将科学数据转化为维护国家主权、安全与发展利益的关键能力。我举一个令人痛心的例子：2001 年中美南海撞机事件，当时在相关海域进行搜救时，由于缺乏精确的海流、风速、海浪等实时数据，只能进行大范围、效率较低的搜索。这凸显了海洋核心数据缺失的尴尬与代价。

而我们建成的南海多尺度立体观测体系，其目标正是实现"透明海洋"，它为海洋环境预报、靶向化应急救援、航行安全保障、资源开发以及生态预警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公共数据平台。这些精确的数据，是我们维护海洋权益、支撑科学决策最坚实的依据。

主持人：当现场观测得到的数据，与既有理论或模型预测出现显著偏差时，在您看来，这更多是"麻烦"还是"契机"？您如何带领团队将这种"不匹配"转化为实现理论突破与技术创新的原动力？

王东晓：这从来不是麻烦，而是推动科学突破、筑牢国家能力最珍贵的契机。观测数据与理论模型的"不匹配"，首先会让我们反思，是观测有误，还是理论模型本身存在缺陷或局限？这种偏差往往揭示了以往认知的盲区或旧有理论的边界。面对偏差，失望是短暂的，更重要的是兴奋，因为这预示着新发现的可能。

我们会将这种"不匹配"视为最关键的科研信号，带领团队回溯观测全过程，检验仪器精度，并深入分析数据背后的物理机制。正是通过无数次"观测-验证-修正理论-改进模型"的迭代循环，我们才能不断逼近海洋真实的运行规律，实现从技术到理论的原始创新。

第三幕：联结四海——从国际参与到 “一带一路”的海洋科技协作

主持人：听说您刚刚从斯里兰卡出差回来，辛苦您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您深度参与中斯科教中心等国际顶级海洋科学组织，并担任核心职务。在您看来，由中国科学家主导或深度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对于提升我国在全球海洋与气候治理中的话语权，有着怎样深远的意义？是什么"初心"推动您去做这些事情呢？

王东晓：国际话语权从根本上来源于扎实的科研贡献和数据共享。以我亲身参与的斯里兰卡合作为例，仅是斯里兰卡，我就已经往返了60余次。我们从最初带领团队在印度洋沿岸搭建观测浮标、培训当地人员，到后来主导建设联合海洋观测站，这是一个漫长但坚实的过程。

通过这种持久的合作，我们不仅输出了技术，更重要的是，我们获得了全球最完整、最连续的北印度洋热带区域长期观测数据，这是过去难以获取的宝贵财富。基于这些由中国科学家主导或深度参与获取、解析的科研数据得出的科学结论，就是我们参与并最终引领国际规则制定、设置全球议程的"硬通货"。我就是希望中国能从全球海洋与气候治理的"被动接受者"和"参与者"，稳步转变为"贡献者"乃至"引领者"。

主持人：我们注意到，中山大学海洋科学学院在"一带一路"框架下的海洋科技合作同样成果丰硕，例如与斯里兰卡等印度洋国家在海洋观测、防灾减灾与人才培养方面的长期协作。在您看来，这类以平等互利、能力共建为特色的南南合作，对于共同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提供了怎样的"中国范式"与中山大学方案？

王东晓：我们与斯里兰卡的合作，从来不是大国与小国之间的援助，而是真正平等互利的伙伴关系。这种友谊源远流长，早在建国初期，我们就通过"大米换橡胶"的方式相互支持。今天的科技合作，是这种友好关系的延续与升华。我们的"中国范式"核心是"授人以渔"和互利共享。

我们感谢斯方政府提供的便利，让我们能开展深入研究；同时，我们也为斯里兰卡培养了上百名本土海洋科研人才，帮助他们建立起自主的海洋科技力量。我们共享数据、共同研究，成果为双方所用。这种模式将中国的发展红利转化为区域公共产品，共同提升了应对海洋灾害、开发蓝色经济的能力，生动践行了"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观，为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提供了可复制的大学方案。

第四幕：育人育才——战略科学家的格局、师者的责任与前辈的共情

主持人：您身兼顶尖科学家和学院院长双重身份。在您看来，面对海洋强国建设与日益紧密的全球海洋合作，我们当前最需要培养什么规格的、具有国际视野的海洋科学人才？对于有志于此的青年科学家、青年学子们，在求学与科研起步阶段，最应夯实什么、最需开拓什么？

王东晓：我认为当前最需要的是"向前看"的、具有全球格局的战略型人才。不能只局限于南海或某一区域，要有能力从全球尺度思考科学问题。

对于青年人，首要任务是夯实数理与专业基础，所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没有扎实的基本功，一切创新都是空中楼阁。在夯实基础的同时，必须积极开拓国际视野。要主动了解全球海洋科学的前沿动态，加强与国际同行交流合作，理解不同国家的文化与科研范式。要将个人兴趣与国家在"海洋强国"、"一带一路"等方面的重大战略需求相结合，培养自己成为既能深耕专业、又能驾驭复杂国际事务的复合型人才。

主持人：我们了解到，您学生时代在中国海洋大学求学时，不仅学业优秀，还曾担任社团负责人和研究生会主席。从您今天的视角回望，您如何看待大学期间的社团工作、学生工作与专业学习、科研训练之间的关系？您认为这种"多重身份"的历练，对您后来领导科研团队、管理学院乃至开展国际协作，产生了哪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王东晓：我认为专业学习与社团工作绝非对立，而是互补的"平衡艺术"。我推崇"三个八小时"的理念：

除去睡觉的8小时，剩余的16小时可以大致分为8小时用于专业学习与科研，另外8小时用于社会实践、学生工作和发展个人兴趣。这用于"休闲"和锻炼综合能力的8小时至关重要，它能让大脑切换频道、放松身心，反而能让另外8小时的专业学习更富效率。学生工作极大地锻炼了我的组织协调能力和沟通能力。比如，在党校学习时，我们曾进行无领导小组讨论，这个过程迅速锻炼了分析问题、引导话题和团队协作的能力。这些"软实力"与我后来管理大型科研团队、协调国际项目时所需的综合素质是直接相通的。我鼓励年轻人不要找"没时间"的借口，要有意识地去锻炼自己的逻辑思维和沟通表达能力，这是成为未来领军人物的必备素养。

主持人：您的工作强度众所周知，是大家眼中不折不扣的"高精力人群"。我们很好奇，您是如何长期保持这种充沛的精力与专注力的？特别是在肩负科研、管理、国际合作等多重压力下，您是否有自己独特的"减压阀"或能量恢复方式？对于正在学业、科研、未来规划中感到压力与焦虑的同学们，您有什么具体的建议？

王东晓：我个人的秘诀是保持规律的运动，比如每天坚持游泳45分钟。这不仅能强健体魄，更是清空思绪、恢复意志力的有效方式。关键是要找到一项能让自己沉浸其中的爱好，并像安排工作一样，为它留出固定时间。学会主动管理时间和为大脑“切换频道”，是应对多重压力的有效方法。

第五幕：贡献中国——从南海回答全球气候变化之问

主持人：最后，展望未来，您对中国海洋科学，特别是物理海洋学科在国际学术版图中的发展与定位，有怎样的愿景与期待？

王东晓：我的愿景是，我们能从南海这个"天然实验室"出发，提出更多源于中国观测、属于中国智慧的原创性理论和解决方案，最终在物理海洋学乃至更广阔的地球科学领域实现"领跑"。

这需要我们持续夯实观测根基、坚持国际合作，更需要一代代青年科学家将个人志趣融入国家需求与全球议题。年轻一代的胸怀与努力，将最终决定中国能否为解答全球之问、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做出不可替代的贡献。这份事业，需要我们共同奋斗。

结语

与海相伴数十载，王东晓教授的工作从未局限于实验室与论文。他从南海的波涛中聆听地球系统的律动，在数据的洪流里提炼经略海洋的指南；他将合作的桥梁架设至印度洋畔，在共享发展中诠释海洋命运共同体的真义。他的故事，是一位科学家将个人志趣融入时代洪流的生动写照，也是一个学科在国家支持下迈向世界舞台中央的缩影。这份于深海求真、为天下谋远、向世界敞开的胸怀与格局，将持续照亮后来者的航路，驶向那片充满挑战与无限可能的深蓝。